一
《规训与惩罚》并不是一本严格的社会学经典著作，而是一本独特的法学专著或者政治学专著。因为这本书不是阐述社会的结构如何如何，也没有阐述社会的发展怎样怎样，而社会结构与社会发展这两个问题正是社会学这门学科的主要讨论问题，因此我说这本书并不是一本社会学的经典著作。《规训与惩罚》阐述的是什么呢？本书阐述的是一种社会治理方式的变化，由统治向治理的转变。
《规训与惩罚》阐述的就是社会的治理方式是如何由统治转变为治理的。那么作者福柯是怎样阐述这个过程的呢？他是通过分析国家机器如何对待犯人来解释这个转变过程的，国家机器对待犯人的方式转变过程中体现的正是社会治理方式的转变。因此，我认为这本书也可以看做一本法学著作，其中包含着很多刑法学的内容，特别之处在于，福柯在阐述惩罚方式转变的时候并非对于一般的法律条文，而是对司法建议大量引用，这些司法建议是法律天文得以产生的源头，这样的阐述方式更加增强了本书的说服力。回到本书的主要问题，社会治理方式是怎样通过惩处犯人的方式变化发生转变的呢？第一部分分析酷刑，这是古代社会经常使用的一种惩罚方式，通示众或者砍头，总之是通过在公开场合举行的对犯人的酷刑体现国王的权力并且制造一种威慑力，同时也在民众心中增强对王权的敬畏。然而，公开的酷刑后来发生了变化，公开的酷刑并非一定能够取得权力所有者预想的效果，因为公开的酷刑在制造恐惧的同时也导致了反抗，对于王权随意处决犯人的不满甚至是抢劫法场的暴动，这是统治，是用非常眼里的方式所进行的直接统治，是通过杀一儆百的方式所进行的统治，总之是一种外在力量施加于民众身体上的统治，这种统治是直接作用于民众身体之上的。
在近代化过程中，伴随着革命的进行，王权受到削弱，统治的方式也发生变化，福柯通过考察惩罚的历史，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惩罚的方式逐渐变得温和，砍头示众的处决方式逐渐消失，而且反对这种处决方式的意见逐渐增加，最终惩处犯人的方式中强制劳动和监禁的方式被经常使用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呢？这种变化所体现的是什么东西呢？是统治方式的转变，统治方式是怎么转变的呢？是通过逐渐精细化的方式，单纯的身体控制逐渐消失，一种新的统治方式产生了，那就是治理，治理不是统治，治理类似于管理但并不等同于管理，更恰当的说，治理是一种自我管理，再恰当一点说，治理是通过将外在统治力量内化而转变成的自我管理。治理是一种比统治“精密、有效和经济的权力的技术学，与
福柯触摸到了一个现代人普遍有所感受的问题，我们总是感到不爽，不论我们做什么事情，也不论我们取得了怎样的成绩，不爽或者郁闷成为现代人的心里常态，为什么会这样？《规训于惩罚》给我们提供了答案，郁闷的原因在哪里呢？在于人变成了自己的奴隶，而且人是自己“自愿”地变成了自己的奴隶的，这当然是现代社会精细化的治理方式所导致的结果。但是，正因为如此，人们是不会相信也不会看到自己是如何成为自己的奴隶的，在古代，身体的不自由成为犯人的常态，他们的身体是被随意处理的，通过被随意处理，王权的力量得到了体现。在现代，“犯人”增多了，身体的自由成为了常态，没有人可以随意处理犯人的身体，一切对于犯人的处理都要经过成文法而不是君主的意志，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自由因素的增加，反而意味着自由因素的减少，因为一种通过精细化治理而由人们自己为自己制造的绳索正在把人们自己捆缚起来，人们自愿地进入了一种不自由地状态，他们虽然经常感到郁闷，但是他们找不到郁闷的原因。这个就是福柯所触摸到的现代人的心里，也是我们可以从《规训与惩罚》这本书中体会到的微妙含义。
二
第三部分的内容是规训，前两部分分别阐述酷刑和惩罚，由酷刑到惩罚的变化，体现了一种社会管理或者治理方式的转变。第三部分继续阐述社会治理的方式，社会治理的方式是规训，规训是一种技术，而且是一种权力技术，福柯认为，权力是弥散的而不是集中的，所谓权力的弥散的，是指权力不是集中在一个或某几个人那里，而是分散在各个社会成员之间，那种集中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身上的权力是集中的权力，例如君主的权力，这种权力对应的社会治理方式是统治，采用的处理犯人的方法是酷刑，通过公开展示血淋淋的场面制造恐怖气氛，强化君主权力，到了18世纪，集中的权力渐渐退化，弥散的权力走上前台。
简言之，所谓弥散的权力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看来，弥散的权力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影响，只要你对别人产生了影响，就意味这你实施了一种权力，而且是一种权力技术。因此，弥散的权力是微观的、细微的权力，这种权力无处不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中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就是弥散权力的一种体现。规训也是弥散权力的一种表现。规训作为一种权力技术，同样需要借助一些工具，规训的工具是什么呢？是纪律、规章、规则，我在看来，风俗习惯、道德风尚、流行趋势等等也是规训的工具。
在这一部分，福柯重点分析了纪律，他认为，在17世纪和18世纪，纪律变成了一般的支配方式，纪律的作用在于对人产生了一种“全面持久、不可分解的、无限制的支配关系”。纪律建立了一种机制，通过这种机制使人体变得更顺从，纪律制造出了驯服的、训练有素的肉体，他纪律所发挥的作用导致了被福柯称为“政治解剖学”或者“权力力学”的诞生。
我们且不考虑这些所谓的解剖学或者力学，但就纪律作为一种规训的手段来看就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福柯的眼光是深渊的。因为他看到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人人都生活在一个充满纪律的社会中，纪律是无处不在在的，福柯分了军队中的纪律，也分析了学校中的纪律。人们自从很小的时候就生活咋纪律的规训中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就被老师和家长灌输纪律的观念，这套观念非常精细，从坐姿、站姿、走姿开始，对每一个身体的动作予以规定，从而制造一种意识，那就是纪律意识，通过这种意识，制造了一些遵守纪律的人能，通过这些遵守纪律的人，社会有了秩序，所以，纪律的作用非常强大，而且无处不在，不仅是成年人，从幼儿园的小朋友就开始了。
人们或许有这样的体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接受一些规定，例如吃饭拿筷子要用右手，这也是一种纪律，通过那样一种规定制造了驯服的肉体。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所接触的社会环境会越来越复杂，与此同时，人们所受到纪律控制也越来越强烈，这意味着规训的加强，纪律作为规训的工具在人们的意识中制造了一种印象，那就是我要遵守纪律，我要接受规训，这样我才能成为我，这种意识就是社会意识，具有这种意识的人才可以称之为社会人。
然而，一个问题同时也产生了，那就是这种规训是一种权力技术，虽然通过技术的运用在人们的头脑中产生了纪律意识并且发展成秩序意识，然而权力技术终归是权力技术，它是制造的工艺，是制造驯服的肉体的技术，因此，在那些社会人的饿头脑中，特别是在他们的下意识里面并没有失去对于自由的渴求，这种意识中的秩序和下意识中的自由渴求形成了矛盾，在现代人的头脑中相互冲突，人们希望自己融入社会但有渴望自己是自由的，融入社会意味这遵守纪律，意味了接受权力技术的规训，而且要相信自己是自愿的，渴望自由意味着摆脱纪律的控制，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两个方面是不容易同时实现的，因此产生了现代性问题。
现代性问题表现为一种心里上的不爽，但是确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爽，人们活的很郁闷，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很郁闷，原因在于那个头脑中的锁链是外力强加的但却被人们认为是自己自愿接受的。这就是纪律的伟大作用，他制造了现代人，也加剧了现代性问题的产生。因此，我认为，在《规训与惩罚》中，福柯分析了现代性问题，揭示了现代性问题的产生过程。
三
第三章“全景敞视主义”围绕“全景敞视建筑”也就是所谓的“圆形监狱”对于纪律（治理）的作用展开讨论。
全景敞视建筑是是边沁提倡的一种社会治理方式，也是启蒙时代的重要发明。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是这样的：“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心是一座瞭望塔。瞭望塔有一大圈窗户对着环形建筑。环形建筑被分为许多小囚室，每个囚室都贯穿建筑物的横切面。各囚室都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里面，与塔的窗户相对，另一个对着外面，能是光亮从囚室的一端照到另一端。……通过逆光效果，人们可以从瞭望塔的与光源恰好相反的角度，观察四周囚室里被囚禁者的小人影。”
这样一种建筑很奇妙，通过它独特的构造，一个人能够监视很多人，更加可怕的是，被监视的人并不知道监视自己的人此刻是否正在监视着自己。正是因为这种独特的构造，被监视着内心产生了一种意识，那就是监视一直存在，也许此刻正在看着自己，而自己对于监视者的情况却一无所知。用福柯的话说就是在这种见这里“人被彻底观看，但不能观看；在中心瞭望塔，人能观看一切，但不会被看到。”全景敞视建筑在边沁那里是一种监狱监禁的方式，是对犯人进行改造的一种很好的方式，而且他建议将这种对犯人的监视方式推广到社会治理领域，因为它能产生很多好处：道德得到改善，健康受到保护，工业有力活力，教育得到传播，公共负担减轻，经济有了坚实基础，济贫法的死结不是被间断而是被解开......
我们不去追究这些生涩的论述，仅仅讨论福柯在这一章里阐述的内容对于我们认识自身所处社会的启示。全景敞视监狱或者圆形监狱不过是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很好地说明了社会治理方式由统治转变到治理之后的特点，那就是权力的眼睛无处不在、社会的眼睛无处不在，生活在治理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有些类似于全景敞视监狱中的环形建筑里的人一样被权力的眼睛或者社会的眼睛监视，而自己只知道被监视，无法确认此刻权力的眼睛是否正在看着自己，这是一种心里征服，是一种比肉体控制更加严格、更加有效的治理方式，这也是现代人生存方式的特点之一，这也是现代社会中权力运作方式的特点之一。
与古代不同的是，在古代社会中，一群人对于一部分进行监视，少数人的行为呈现在多数人面前，例如古罗马的斗兽场。而在现代社会，每个人都会被监视，社会的眼睛无处不在，权力不在集中，而是细分到社会的每一个领域中，细分到人与人之间，与古代社会相比，现代社会中的人际关系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渗透进了社会的权力、社会的眼睛。
监视权力是怎样运作的，它是怎样在人们之间发挥作用的呢？根据福柯的阐述，正象环形监狱的格局一样，在现代社会中，权力通过空间的分割、封闭。例如一个企业，整个企业被分割成为各个部门，部门下面再细分为更小的部门，如此细分下去，部门与部门之间是相对封闭的，每个部门都自己的业务领域，员工被细分在各个部门中去，每个人在部门中拥有自己的固定位置，这种方式正想将犯人分别关在环形监狱的不同监室中一样，任何人的举动都被记录，被观看，无一例外。因此，在现代社会中，权力是渗透的，渗透在人与人间的关系中。每个人就像是不小心你被蜘蛛网抓住的苍蝇，随意一个很小的举动通过那些细微的丝线牵动整张网震动。
如果思考一下现代人的生活，我们可以发现福柯的分析是很到位的。对于现代人，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中，每个人的都处在权力关系中，处在弥散的权力关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是合作的关系，同时也是相互监视的关系，更加有趣的是，每个人都扮演着社会代理人的角色，行使着社会代理人的只能，构成社会的眼睛。萨特说，他人即地狱。我们读完福柯在这一章中的阐述，对于萨特的这句充满这里的话将会有更加深刻的理解。萨特认为，他人的目光不仅把“我”这个自由的主体变成了僵化的客体，而且还迫使“我”多少按他们的看法来判定自己，专心修改自己对自己的意识。当然，“我”对别人也是这样。于是，“我努力把我从他人的支配中解放出来，反过来力图控制他人，而他人也同时力图控制我。”在萨特看来，这就是人与人的敌对关系在思辩层面上的解释。这种解释通过福柯得到了更好的了解。
作为特立独行的思想者，福柯对于启蒙运动，对于经过启蒙产生的现代社会以及现代社会的治理方式和人际关系是持批判态度的，这也是很多思想家的普遍态度。然而，我们且先不急于讨论他们对于现代社会的批判，正如同西方社会对于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论述的运用或者美国富人阶层对于凡伯伦关于有闲阶级论述的运用一样，我们看《规训与惩罚》中的这一章对于改善现代社会，提高现代社会稳定性的启示是什么呢？那就就消除集体效应的方法。
在现代社会中，集体效应具有正反两方面的效果，正面的效果是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例如大生产运动，全民创业等等，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集中大量的人力物力，保证一个目标迅速实现。反面的效果则是社会的骚乱、威胁正常设狐疑秩序，在一个组织中，集体效应也同时具有这正方两面的作用。那么，如何才能保证集体效应发挥正面作用，防止反面效果呢？
《规训与惩罚》给我们一个启示，那就是分割与监视。分割，是依据某种标准将群体分割为一个一个的个体，例如依据不同的标准将人分为各种各样的类型，然而针对不同的类型采用不同的对策，这种方法在现代社会的治理方式中已经普遍采用了。有一本书叫《小镇喧嚣》，以一个华中小镇为个案，剖析了现代乡村治理的方法，其中阐述了乡镇干部在做工作中经常使用的一个方法——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种有针对性的工作方法就是分割技术的体现，通过它可以实现将群体分割的目的，进而实现分门别类实现最终目标的意图。监视，是通过分割社会空间，将权力细化的方法，因为空间得到分割，权力得到细化，权力的作用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细微、更加强大，监视是权力运作的方式，能够制造心里秩上的秩序感，从而实现消除集体效应的效果。
参考文献：
[1]（法）福柯.规训与惩罚，刘北成，杨远缨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2]吴毅.小镇喧嚣：一个乡镇政治运作的演绎和阐释[M].北京：三联书店，2007.
作者单位：江苏如东掘港镇人民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