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自觉对于中国环境社会学的未来发展更是具有直接意义,它不仅关乎我们建设环境社会学的问题,而且关乎建设什么样的环境社会学问题。换句话说,我们要建设一门成熟的环境社会学,需要有理论自觉;我们要建设有特色的中国环境社会学,更是需要理论自觉。
从很多方面看,中国环境社会学在最近的几年中确实取得了快速发展。例如,最近三年是20 世纪80 年代以来环境社会学者发表论文数量增长最为迅速的时期。根据2009 年5 月对中国期刊网的电子期刊的不完全检索,发表于1980 - 1989 年的文献只有6 篇,发表于1990 - 1999年的文献有30 篇,2000 年以后发表的文献有152 篇。其中,2006 年以来发表的文献50 篇,占整个检索出的文献的26. 6 % ,占2000 年以来发表文献的32. 9 %。但是,整体上看,这种发展还是粗放型的扩张,是一种初步的发展。就发展的质量而言还有很多不足,其中最重要的不足就是理论基础还是非常薄弱,现有的理论研究还不足以有力地支撑一门新兴分支学科。在此意义上,环境社会学仍然是一门建构中的学科。正如
正如
联系到中国环境社会学的发展,我非常赞同前辈们关于“文化自觉”、“理论自觉”的提法。特别是,理论自觉对于中国环境社会学的未来发展更是具有直接意义,它不仅关乎我们建设环境社会学的问题,而且关乎建设什么样的环境社会学问题。换句话说,我们要建设一门成熟的环境社会学,需要有理论自觉;我们要建设有特色的中国环境社会学,更是需要理论自觉。具体而言,笔者理解的环境社会学研究中的“理论自觉”有着以下意涵:
首先,就环境社会学的学科建设而言,没有有效的理论支撑,就不能展现这门学科的特殊性及其存在的理由。回顾美国环境社会学的发展历程,如果没有R. 邓拉普(Riley Dunlap) 等人对于传统社会学理论的反思和批判,就不可能催生作为一门学科的环境社会学,也不可能使得后来的环境社会学者的研究存在某种程度的共识,由此推动环境社会学社区的发展,而不至于分崩离析。联系到目前的中国环境社会学,我们的很多研究只是简单地运用社会学的理论视角来分析环境问题,甚至,一些研究还看不出什么自觉的理论视角。与此同时,对于环境社会学理论的研究,目前还是很不充分。在最近3 年出版的论著中,有关理论方面的探讨大概只是占到1/5 的比例,这与一个学科建设初期的需要是不太相称的。在此意义上讲,笔者所谓的理论自觉首先是指应重视开展环境社会学的理论研究,包括在开展环境问题的经验研究中保持理论的敏感性,注重揭示经验背后的理论意义。
其次,笔者所谓的理论自觉,是指环境社会学者对自己的理论立场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一方面,研究者要意识到自己是在开展社会学研究,要在研究立场上与其他学科的研究区分开来。环境议题目前是个引起广泛关注的议题,几乎所有的学科都有介入。如果我们开展环境研究时不能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学立场和视角,我们的研究与法学、经济学、哲学、政治学等学科(甚至包括一些自然科学) 的环境研究又如何区分开来呢? 我们的研究有何独特贡献与价值呢? 另一方面,研究者也要注意到不能简单地套用社会学的一般原理和理论,把环境研究与一般社会学研究完全等同起来。如果这样,也会模糊环境研究的特殊性,削弱环境社会学作为一门分支学科的地位。毕竟,环境社会学者在价值观、研究主题、研究方法等方面,与传统社会学还是有一定的差异,自觉到这种差异,不仅可以维护和发展环境社会学学科,促进环境社会学者内部的认同,而且也可以展现环境社会学的独特价值,更好地为作为母学科的社会学的发展作出贡献。
再次,环境社会学研究中的理论自觉是指对西方环境社会学理论的历史、社会、文化背景以及理论自身的逻辑保持自觉,不能简单地照搬西方环境环境社会学理论。在西方环境社会学的发展过程中,已经积累了至少9 种相互竞争的理论范式:人类生态学、政治经济学、社会建构理论、批判真实主义、生态现代化理论、风险社会理论、环境正义理论、行动者—网络理论和政治生态学④。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是两个方面的:一是对于这些理论本身研究不够系统,很多人并没有全面地掌握这些理论;二是一些人把这些理论视为当然合理的,直接拿来就用,存在着去背景化的风险。因此,我们理论自觉的任务是多重的:一是要弄清楚已有的理论,真正吃透它们;二是小心地运用理论,避免生搬硬套;三是根据实际情况自觉推动理论创新。
事实上,从最一般的意义上讲,笔者认为人文社会科学有一个最基本的属性,那就是它跟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文化、历史、社会有密切联系。西方所有的社会科学,包括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等,其问题意识都植根于西方文化传统与社会状况。在很大程度上,西方现代社会科学是对18、19 世纪西方社会现代性的发展所引发的社会问题的一种学术回应。当然,现代性的发展是一种世界性现象,中国社会也面临着从传统到现代的问题,但是,现代性在中国文化与社会背景下的发展,具有很多与西方相比的差异性。这样一来,简单地套用西方社会科学的理论与模式,就很难真正解释和预测中国社会的问题。因此,不光是社会学,几乎所有的中国社会科学都面临着处理好借鉴与创新的关系的问题,都需要基于中国本土的理论自觉。具体到环境问题研究而言,虽然环境问题是一种普遍性的问题,但是,在不同文化与社会中,导致环境衰退的具体社会原因不会完全一样,环境衰退所造成的社会影响也不完全相同,人们解决环境问题的路径也有可能存在差异。特别是,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历史悠久,地域很广,资源匮乏,由此具有更多的特殊性。因此,我们在针对中国环境问题开展社会学研究时,要对直接运用西方理论保持小心。这种直接运用不仅可能无法解释某些现象,甚至可能遮蔽对于一些现象的理论解释,妨碍理论创新。
第四,笔者所说的理论自觉还意味着研究者在开展中国环境问题研究时,要自觉学习、了解中国的文化传统,包括沿袭数千年的老传统和社会主义体制下形成的新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对于这些传统的准确认识,是研究中国环境问题获得真知,并推动环境问题解决的重要路径。据笔者观察,尽管这些传统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社会结构和人们行为,但是学术界对于这些传统的认识还有很大不足。在现行的教育体制下,一些学者对于传统很陌生,缺乏自觉,但对于外来的各种学说以及当下炮制的各种理论却很熟悉,甚至熟悉到无反思地运用的地步。再加上一些学者疏于实地观察和研究,惯于书斋学问,更是妨碍了真知的获得。因此,克服“身在庐山中”的局限,养成对自身文化的自知之明,也是达成理论自觉的重要路径。
第五,与社会学这个母学科一样,环境社会学的理论自觉也应包含着创建中国特色环境社会学的自觉。中国特色的环境社会学是否有可能? 如果从以下几个方面看,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一是目前世界上的环境社会学并不是单数,而是复数⑤ ,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环境社会学也有不同,例如,欧洲的和北美的不一样,北美的和日本的也不一样。二是在不同的文化与社会中,环境问题的呈现、致因、影响以及解决也不完全相同,所以环境问题研究的发现也会存在差别。三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正在崛起,这种崛起不仅是经济的快速发展,也需要思想文化等软实力的提升,这既为“中国特色”的创造提供了动力,也提出了紧迫的要求。因此,建设中国特色的环境社会学既是主观需要,更是顺其自然。如果环境社会学者能够自觉到这一点并为之积极努力,环境社会学的中国特色就有可能尽早形成。
最终,环境社会学者的理论自觉应是一种集体意识,而不是哪个人的主张或意识。单靠个人的努力,理论自觉的使命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个人有可能努力吃透西方环境社会学理论,但是同时要求他对中国环境问题的经验又了然于胸,恐怕是不现实的。因此,达成理论自觉的使命需要学界合理分工、协同努力,通过各自的研究为奠定中国环境社会学的理论基础、创造环境社会学的中国特色作出贡献。
参考文献:
①郑杭生:《促进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中国社会学?》,载《江苏社会科学》2009 年第5 期。
②郑杭生:《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载《光明日报》2009 年10 月20 日;《促进中国社会学的“理论自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中国社会学?》,载《江苏社会科学》2009 年第5 期。
③参见费孝通《反思·对话·文化自觉》(《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7 年第3 期;《弘扬优秀传统,实现“文化自觉”》(《炎黄春秋》1998 年第7 期) ;《从反思到文化自觉和交流》(《读书》1998 年第11 期) ;《中华文化在新世纪面临的挑战》(《炎黄春秋》1999 年第3 期) ;《重建社会学与人类学的回顾和体会》(《中国社会科学》2000 年第1 期) ;《文化自觉,和而不同———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国际人类学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民俗研究》2000 年第3 期) ;《关于“文化自觉”的一些自白》(《学术研究》2003 年第7 期) ;《文化自觉的思想来源与现实意义》(《文史哲》2003 年第3 期) ;《对文化的历史性和社会性的思考》(《思想战线》2004 年第2 期) ;《“全球化”新的挑战:怎样为确立文化关系的“礼的秩序”做出贡献?》(《科学对社会的影响》2007 年第2 期) 。
④约翰·汉尼根:《环境社会学》,洪大用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 年,第12 页。
⑤Mol , Arthur P. J . 2006 ,“From Environmental Sociologies to Environmental Sociology ? ———A Comparison of U. S. and European Environmental Sociology. ”Organization & Environment 19 (1) .
作者简介:洪大用,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环境社会学研究所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