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唯科学主义”到“主体建构”,不仅是研究视角的重大革命,也为理解和研究生活在错综复杂结构和时空中的人提供了更为真实、广阔、深层的视角。从“主体无涉”到“主体发声”,从“疏离观察”到“贴近体验”,研究视角的转变将为包括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在内的具体社会实践行动提供新的思路和启示。
现阶段,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面临的“壁垒”和“瓶颈”主要体现在:“安全套使用率增长的停滞”以及“安全套使用率增长与艾滋病感染率增加之间的矛盾”。当“唯科学主义”视角下的行为判断模式与具体社会情境中的行为选择结果相冲突时,“主体建构”视角能为我们提供更全景、更丰富深入的思考空间。
在田野调查中,我们通过“相处式”调查、“场所整体调查”、“情景比较法”、“整体理解法”等具体方法,倾听性工作者的“主体声音”,并在不同情景中对其进行比较和理解,从而获得真实、可信的“行动逻辑”和“意义表达”。
“病”与“脏”
在我们的调查中,大多数性工作者不会从“疾病预防”的角度去选择从事某种类型的性服务,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怕脏”。但是她们所说的“脏”(主体建构)一般不是指“病”(唯科学指标),而是一种传统文化影响下的道德判断。她们往往很难主动接受一些诸如“口交”、“手淫”之类的性服务方式。即使这些服务类型不容易传染疾病,她们也不会主动选择。在她们的“主体建构”中,对性服务类型的选择逻辑与预防性病、艾滋病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同。
“百分之百”与“偶然”
为了获得更好的经济回报,一些性工作者会采取一些风险性较高的行为,比如吸毒和不戴安全套。即便性工作者保证每次都用安全套,但在具体情境中(如客人愿意支付更多的钱、对客人感觉不错、客人看着比较干净、自己吸毒后等),安全套使用率并非能真正达到她们自称的“百分之百”。正是这些具体情景中的“偶然”,使得安全套使用率即使在达到数据上的“百分之百”后也无法停止艾滋病感染率的上升。因为,“主体视角”下的实践逻辑是变动不居的,是基于具体情景的。
“假定的无知”与“无知的假定”
被“唯科学主义”客体化的性工作者通常被假定为对某些知识是“无知的”或“知之甚少”的。然而,从性工作者“主体建构”的视角出发,我们发现了大量丰富的生活实践逻辑和民间知识。尽管“知道”并不意味着“正确”,但至少我们不应将其忽略,轻率做出“无知的假定”。
比如,有些性工作者提到:使用安全套会使交易时间增加,客观上影响总体收入;有些性工作者认为喝酒可以杀毒,可以防病;部分性工作者有一些判断安全性行为的特殊标准,如生殖器的特殊外观、血型等。这些与民间知识有一定的关联,应该在预防干预工作开展之前对其进行了解和重视。
内外有别
从性工作者“主体建构”的视角出发,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相对于科学的、正确的知识和行为准则,性工作者更容易相信“内部的”、“周围的”、“自生的”认识和体会。对她们而言,关键的问题不是“相信什么”而是“相信谁”。“正确”、“科学”并不一定赢得“信任”,更不一定会影响、改变她们的认识和行为。性工作者需要更具体的、人本的、内生的教育和干预方法。她们更倾向于聆听和相信那些心理距离与社会距离更近的人发表的看法和意见。可是,恰恰是一心要扮演“科学”代言人角色的干预者,往往无法拉近与性工作者之间的这两种距离。
高危群体与育龄妇女
性工作者一直以来被视为艾滋病感染的高危群体,被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者紧盯不放。然而,在她们的“主体表述”中,我们理解和体会到,性工作者仅仅是一个角色,而不是一个身份。除了扮演性工作者这个角色之外,她们仍然是普通女性。除艾滋病、性病这些与职业相关的疾病之外,她们也面临着育龄妇女需要面对的生理、心理问题。尤其是与“艾滋病”问题相比,她们更关注包括避孕、流产、月经、妇科病、孩子等问题。
因此,从“主体”需要的角度出发,在艾滋病预防干预队伍中应增加具有检查权和处方权的妇科医生,并且在现场干预工作中,增加诊疗环节(尤其是妇科疾病和一般常见病的诊疗)。这对于缺乏正规医疗保健资源的性工作者而言有很大帮助,并将使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顺利推进。
“套”了谁?
安全套在性工作者的主体生活实践中不仅仅意味着一种疾病预防工具,它还被赋予了“建立心理区隔,以便达成交易”的意义。这种现状与大量的宣传、干预工作有关,也是性工作者在从业过程中形成的经验和看法。
从心理区隔的角度看,安全套从技术手段上使“性”与“爱”暂时分离。许多性工作者都提到:恰恰是因为与客人必须戴套(那是“性”),所以与男朋友或者老公就绝不能戴套(这是“爱”)。在性工作者的“主体建构”中,安全套逐渐被赋予“性交易专用”的意义。就像有的性工作者所说:“戴上套就是挣钱的”;“我们这些人把套戴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这是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这种伴侣之间“有意识地”不使用安全套(为了区别于性交易)的现象,加速了艾滋病向普通人群的扩散和传播。这至少部分地来源于我们的宣传干预工作长期忽视了安全套最基本的功能——避孕,甚至把安全与避孕对立起来了。
“主体建构论”为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模式。只有从“主体建构”的视角出发,才能真正理解和贯彻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中平等、自愿、无害、互惠、情感有涉的伦理原则和行动逻辑,才能真正影响“个体”的具体生活实践。从这个意义上讲,“主体建构”视角下的艾滋病预防干预工作能够在有效的干预时间内让具体理念和行为在空间上得以延展,渗透到干预对象的工作、生活、甚至是内心中去。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